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读《旁观者：管理大师德鲁克回忆录》

当年在公司上培训课的时候，培训师们经常提到Peter Drucker（彼得。德鲁克）, 说他是一代管理大师。去年一个美国朋友推荐我看一本书叫《德鲁克精华》（The Essential Drucker: The Best of Sixty Years of Peter Drucker's Essential Writings on Management)，是德鲁克在60年中所写的管理学著作的精粹。朋友说德鲁克是他真正尊重的唯一的管理学大师（上Google或百度搜一下，很多关于他的评论也是把他称为唯一的大师 – THE Guru，而不是one of the Gurus），不仅因为他作为现代管理学鼻祖的远见，（比如“知识工作者（Knowledge worker）”一词就是他发明的），而且因为他是一个认真的研究者、科学家。他当年是被美国通用汽车公司请去做研究的，结果他的一些研究成果发表后，引起了通用高层的不快，他的书在通用内部曾一度是禁书。这和当代被追捧的一些管理学大师，他们的著作一出版就被他所提到的公司作为公司的宣传册到处散发，结果没两天这些公司就倒掉，大师的理论也宣告破产形成了天壤之别。梁文道也曾在博客中写道”彼得·杜拉克（PeterF．Drucker），是惟一一个我拿起他的任何一本书，就能从头到尾好好看完的管理学家，或许正是因为他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管理学家。在企业管理之外，他有更宽阔的社会关怀，更长远的人文视野。他关心人性，但重点不只是教管理者怎样透过洞悉人性去谋取更大的利益，而是反过来让企业和“社会部门”（Social Sector，杜拉克发明的用语）成为丰满人性的工具。”德鲁克的书字字珠玑，读来是精神上莫大的享受。这也让我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代大师是如何造就的充满了好奇。

一天，在朋友家发现了廖月娟翻译的《旁观者：管理大师德鲁克回忆录》这本书，马上借回如饥似渴地读完了。其实，就像很多教育家所总结的那样，一个人能成为什么样的人，除了天生的成分外，主要是看他成长的环境，包括家庭、学校和社会。德鲁克在序里说“这本书是为我自己而作。然而这是一本有关“人”的书，不是以我自己为主题。英国版的书名副标题 – “记录其他人物以及我所历经的时代”将本书主旨一语道尽。”让我们看看德鲁克周围是什么样的人吧：

德鲁克的奶奶称自己为“笨老太婆”，周围的亲戚朋友、店老板认为她“傻得可爱”，因为她“对基本价值深信不疑，而且力行不懈”。她“也试着把这些观念注入20世纪，至少在自己的周围发挥影响力”。如她教训一个西服翻领上有偌大的纳粹标志的年轻人“说别人的信仰的不是，是无礼的行为”，告诉一个对顾客爱搭不理的女服务生“受过教育的聪明女孩要有最基本的礼仪”，这两个年轻人当场就有改变，天知道她对他们的一生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也许一个不会把别人推向毒气室，另一个会活得更快乐。最让我震动的还是奶奶对街头一个妓女的态度。她会叫着她的名字和她寒暄，嘱咐她天冷，带厚点的围巾，看到她感冒，“翻箱倒柜”地给她找咳嗽药，为的是让她的感冒赶快好，而且“不至于让那些男人被她传染”。因为“那可怜的妓女出卖肉体图的只是一口饭，实在令人同情，我们还是该待之以礼。当然，对利用躯体来换取演出角色和公众注目的小明星另当别论”。这让我想起我的“不知书”但“达理”的外祖母，她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她还说：“做人要不卑不亢”，“吃得起苦，享得起福”，这些铭刻在我心里，成为我价值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德鲁克差点成为教员，是因为深受两位老师的影响 – 埃尔莎和苏菲 – 一对姐妹。这两个姐妹的教学方式不同，埃尔莎很有权威性，善用教学法，被学生们“象上帝一样崇拜”，她教会了德鲁克工作纪律和组织能力，而苏菲很少发出声音，但她往学生身边一站，就能让学生“恍然大悟”，她虽未能教会德鲁克制作手工，但一生懂得欣赏工艺。“能激发学生的”她们使德鲁克看到“高品质的教导与学习，充沛的活力与乐趣可并行不悖”的典范。回想我的学生时代，感到自己非常幸运。我的很多老师在传授知识的同时，把对自然和他人的更深刻的关怀也植入了我们的心田。比如，教我们地理的孟老师在20多年前就告诉我们说祖国“地大物不博”，但“人口众多”，必须爱护环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从那之后就非常注意节约水电资源，废品回收。我们的外教和教授外文的老师让我们看到遵守社会公德体现了高尚的人品，我去外面尤其是野外玩儿，都会带着垃圾袋。在外面吃饭点菜尽量不浪费。。。。。。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认同这些观点，当年可是颇有些人认为我是“抠”。

再看他生活的环境。出生在奥匈帝国的首都维也纳的德鲁克，是当之无愧的两个世界的见证人 - 他见证了二战前世界的动荡，二战的惨烈和战后的繁荣。德鲁克成为一代宗师，不是偶然的。那些教导过他的人每个人都是可以大书一笔的，都是对时代产生了重大影响的人。从创办奥地利第一所真正女子大学预校的吉尼亚；不管在文化人类学还是经济的史前史方面都占有一席之地，而且不断探索，想在经济史里找到一把未来之钥的社会经济史大师卡尔·波拉尼（Karl Polanyi）到《时代》杂志的创办人， 在讨论想法和意见时，不分阶级、年龄或性别，即使不总是尊重别人，却一定看重每一个想法和意见的美国报阀鲁斯（Henry Luce），再到作出无数创举，对后世企业影响深远的通用公司的最高执行主管斯隆（Alfred Sloan），莫不是各个领域里面的顶尖豪杰。二十世纪真是英雄辈出的时代。我读这些人的故事，感觉他们虽然个性迥异，多姿多彩，但是他们身上都有我们这个时代的很多成功者缺乏的对人的深切关怀。如通用负责卡迪拉克的服务部经理德雷斯塔特（他让卡迪拉克成为通用的摇钱树），“对部属照顾有加，也尊重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个体”。二战期间，他曾经把一些目不识丁的黑人妓女训练成技术娴熟产量惊人的技工，从而让这些可怜的女人找到自己的尊严，也会自爱。他说：“我们有责任拯救她们，免于再遭到受人排斥、鄙视的命运。”德鲁克描述的一个场景让我非常感动，即当大战结束，这些女人不得不被扫地出门，很多人因此自杀身亡时，德雷斯塔特双手抱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说：“上帝，原谅我吧，我辜负了这些可怜的女人。”看完这些故事，德鲁克能形成这样的思想，写出这样的传世佳作，就毫无稀奇之处了。

还有一个让我感受颇深的章节，叫怪兽和绵羊。怪兽是指头号纳粹战犯莱因霍尔德。汉斯。1933年德鲁克在德国的最后一夜就是和这个“怪兽”一起度过的。汉斯加入纳粹党的起因是为了出人头地，所以起初当他发现纳粹党“杀死犹太人，发动战争”的“疯狂”计划时，还感到“怕死了”，但他已无退路。而“绵羊”谢弗是一个出色的报人，他接受纳粹的邀请，回德国当《柏林日报》的主编，是因为他“对纳粹不抱一丝幻想”，希望借自己的正面的影响力“防止那些纳粹野兽犯下最卑劣的暴行”。但正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良好声望的人，纳粹利用他欺骗了整个世界。等他的利用价值被榨干之后，就和《柏林日报》一起被“清除”。德鲁克说：“罪恶之所以会在汉斯和谢弗身上发挥作用，正因罪恶力量之大，而人却是如此渺小。《圣经》中有句祷告词请求神“不叫我们陷入试诱，救我们脱离那恶者。”（马太福音6章13节），就是教导我们人千万不可和罪恶打交道。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感到“人在江湖”，有时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情，为了换取一时的利益，或“工作的需要”。但作为人，我们是有选择权的。比如，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配偶，朋友，公司，选择我们会跟随什么样的主管。我在生活的每个阶段，都会有意无意地给自己选一个好的榜样，学别人身上的闪光的东西。比如，当开复的秘书时，我尽量学习他写邮件交代事情的简单清晰，把别人会问到的一些问题事先设想出来，把答案放在邮件中，避免后来不必要的邮件往来，节省大家时间；他善用工具管理时间，比如号召大家共享电子日历，利用公共文件夹分享和存储重要信息，减少大家找东西的时间等。我在身体最差，已经觉得没希望了的时候，结识了周士渊老师，他是著名演讲家，他只讲一个题目 – 习惯对人生的影响。这个曾经喝硫酸自杀的当年的清华的才子，以他的曲折的经历告诉我一切都有可能。而且他和太太对人非常热情，他们有段时间天天打电话给我督促我锻炼身体，养成好的习惯。逢年过节，我经常第一个收到他们的祝福。他们身边凝聚了一大批好友，每次见到他们，永远是看到他们脸上满溢的幸福。他们就是这样把正面的能量时时传达给我们。难怪现在在开复的我学网上做专家的他已经拥有了“粉丝群“。我还有几个可以称为“Ms.Nokia 或Mr. Nokia”的朋友（诺基亚的口号是 – Connecting People），最大的乐趣就是把朋友们串在一起，于是我们的快乐在不断增多。我现在觉得自己活得很幸福，很感恩，这和我的朋友的质量息息相关。如果我交的是一些只爱抱怨的朋友，生活状态肯定是不同的。

梁文道评价德鲁克之所以被称作“大师中的大师”，之所以能够一手创立了整个现代管理学，不是因为他有多少实际管理的经验，更不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赚进了第一桶金，而是因为他一生都在学习，从不同的人身上学到了不同的智慧。我们也许一生都是平凡的人，没有机会象德鲁克一样成为一代大师，但我们通过持续的学习，永远是可以进步，在变老的同时，不断长大的（not just grow old, but grow up!）